「是的,你沒有殺她。」陳萍萍笑了起來,笑地極為怪異,「我們偉大地皇帝陛下,當然不會親自動手,殺死對慶國有再造之恩的那個女子,你當然不會殺死幫助老李家坐上龍椅地大恩人,你當然不會殺死自己心中最愛慕的女人,你當然不會殺死自己兒子的親生母親。」
「你當然沒有殺她。」陳萍萍抿著唇,一面輕聲咳著,一面緩緩說道:「因為你從來沒有動過一根手指頭……尤其是老秦家死後,世上再沒有任何人知道當年黑暗中的一切,沒有任何人有證據,說是陛下你親手操控了太平別院血案。」
「然而……」這位坐在黑色輪椅上的老跛子微諷地搖著頭,「你永遠說服不了你自己,也說服不了奴才我,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……二十二年前,你親手殺死了她,殺死了一個偉大的……不,就是一個剛剛替你生了兒子,處在人生最虛弱時刻的孤獨的女子。」
「人世間最卑劣與無恥的事情,莫過於此。」陳萍萍說完了最後這句話,整個人的身體都顯得疲憊了起來,靠坐在黑色的輪椅上,緩緩閉上了雙眼。
皇帝也緩緩地閉上了雙眼,一直平靜的面容顯得有些蒼白,他沉默許久之後輕聲說道:「不錯,是朕殺了她。」
旋即,他睜開了雙眼,眼眸裡一片平靜與肅然,說道:「那又如何?」
那又如何?意味著即便荒謬,仍注定了這些人終是要為各自的執念,走向這一個不可解的終點。
陳萍萍說:「你說,要一個人死,怎麼就那麼難呢?」
那個人,是慶帝,也是陳萍萍。
這倆人,君臣相知相扶多年,最終,因了一個最愛與最是敬重的女子,一朝將恩義盡棄。
老跛子冷冷坐在輪椅,狠戾的槍聲一擊如此震撼——
轟向長天震動后土,那是滿腔憤懣的怒吼。
二十多年壓抑的猶疑。一轉為孤憤。曾經一生只為帝王劍向所指的孤臣,如今反轉長槍只為一抒胸中不平。
這一槍擊出,慶國的局勢暫無異動。慶國的君王依舊如神祇高踞,冷見人間,卻深深震撼了范閑的心。
【范閑】
重生一世的范閑,有健康的身體,高絕的身手,知己的紅顏,幾近登頂的權勢。他的人生幾近完美,因此他唯獨怕死,卻漸漸覺出他失了一些很重要的東西。
從澹洲來到慶國都城,人情變得世故,往事在暗流中一一顯露。范閑在慎微的觀察中長大。身世在自身挖掘中漸漸得知,甚至慶帝與老跛子極力隱藏的秘密,都在他日復一日的品嚐咀嚼當中,逐漸意會到許多的不可說——
關於葉輕眉之死的真相,隱藏在權力深淵當中的殘酷事實。
一直不願捅破那層紙,除了來自對強大慶帝的畏懼外,對於慶帝的偏愛疼寵,范閑心中也應是有所掛念的。
當然對既得利益和那些權力榮華,他始終還是捨不得放手的,這應該就是他蛇鼠兩端的主要原因。
與其說想為此世名義上的母親葉輕眉求得公道兩字,不如說陳萍萍之死激出他本性中的赤子之心與難能可貴的血氣之勇。
居於同是來自異世的心態,范閑對葉輕眉有一股來自靈魂的親近感,葉輕眉的遺澤更帶給他不盡的好處。
但是除了長輩與葉家的人脈,內庫的工藝技術也不過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文明遺產。范閑雖然尊重這個人悲憫的胸懷外,對於世人公認──這女子的驚才絕豔,卻也沒怎麼放在心上。
其實,愛不過是相處,是習慣,是藉由彼此關愛而不斷循環增幅的情感。
無論如何,他對慶帝這個父親的情感,是遠遠超過虛無縹緲的葉輕眉的。
儘管慶帝不是一個一般定義下的好人,一個不怎樣的父親,一個自私薄倖的丈夫情人。
這個人視皇座如神壇,因而才能夠如打磨器皿般,冷然用各種非人手段,磨練自己的繼承人等。
然而以慶帝的變態性情,他對范閑付出的父子之情,已遠遠超出其他幾個飽受壓榨的可憐皇子。
卻正因為愛是一種習慣,對於打小便在監察院拱護中長大的范閑,心裡的天平更是有了理所當然的傾斜。
何況在監察院長期薰陶下,陳萍萍的護短與恩義,無疑是更貼近范閑心中渴望的父子之情。
因此,陳萍萍之死無可厚非成了一個衝突的引爆點。
雷霆雨露皆是君恩,身為穿越者的范閑想來是無法苟同的。
數十年恩義,鞠躬盡瘁,得了悽慘下場的陳萍萍,在他懷中嚥下最後一口氣。
慶帝如槍一擊,令人心寒若此。
兔死狐悲也罷,一鳴胸中不平之氣也罷,一生虛偽為名的范閑,終於敢提頭拍案,真正和他皇帝老子對著幹。
雖然這種做法真的很犯嫌。但在范閑心中,老跛子自輪椅上困難彎下腰,顫顫拾了小黃花別在鬢髮上的溫和情景,比諸慶帝站在小樓上對畫中女子發呆的背影,無疑更有濃墨重彩一些。
陳萍萍輪椅旁堅毅求生的小野花,的確是比慶帝的王道之拳更根植於心一些。
九品顛峰的修為挑戰一位大宗師,這對父子之間的對決自然是精彩可期。但真正令我動容的,卻是對決前所有情緒的醞釀。
范閑可以貪名好利,可以畏懼一死,卻不能失卻本心。他是老黑狗寄托了後半生所有情感與希望的小男孩。
陳萍萍死前問了一個懸於心頭多年的秘密:慶帝畏懼的箱中藏的是什麼?
范閑告訴他是一把火器,一把槍。
然後他臉上浮現出一絲冷酷與傲然的神情:「這玩意兒,我也有。」
與一個刑餘之人身份無關,這槍是老黑狗的信念,他忠於的理想,他至死不曾動搖的意志。
范閒木然地抱著漸冷的身軀,低下頭貼著老人冰涼的臉輕聲說了幾句什麼,忽然覺得這滿天的風雨都像是刀子一樣,在割裂著自己地身體,令自己痛楚萬分,難以承擔,這股痛楚由他地心臟迸發,向著每一寸肌膚前行,如同凌遲一般,到最後終於爆炸了出來。
秋雨中的小木台上,驟然爆出了一聲大哭,哭地摧心斷腸,哭的撕肝痛肺,哭的悲涼壓秋雨不敢落,哭的萬人不忍卒聽……
這是范閑心中的震盪,深深震盪了整個慶國,局勢自此改變。
《慶餘年》是一齣鬧劇,前人葉輕眉轟轟烈烈拱起的巍峨重樓,便在後人范閑亂棒瞎打下轟然倒下。
南慶十二年的彩虹,掃過一生汲營的慶帝,庸碌往來的慶國人民。
究竟是幸與不幸?
這故事不啻是一齣荒謬劇,父殺子,夫殺妻,摯友反目,手足相殘。說不上暗黑,卻洋溢著一股濃濃的悵惘與悲意。
筆至最末,越發對慶帝與陳萍萍之間的戰爭萌了起來。
請看作者認證:
陛下與陳萍萍乃是一對君臣間的異數,或許會相知直至白頭,再到老死,依然是這樣地光與暗地交織。君與臣地互信。實乃天生一對,地造—雙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
是的,冷血無情地慶國皇帝陛下,在暗中調查了許久之後,依然違逆他的本性,給了陳萍萍一個機會,一個自辯地機會,一個離開的機會。然而陳萍萍在離開之前,沒有自辯…………………
這並不是慶帝對陳萍萍的情意,只怕更多的還是對陳萍萍那顆心地審問,質問,輕聲相問。
慶帝與陳萍萍相知相伴數十年,他可以接受任何人背叛自己,因為多疑地帝王從來不相信世間任何人,可是他不能接受陳萍萍背叛自己,甚至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查出來的任何真相。
一個人活在世上,總是害怕孤獨地,尤其是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,或許慶帝自己都沒有意識到,陳萍萍這個看上去孤寡無比的老跛子,是他冰冷內心裡唯一可以證明自己是個活人的溫暖所在。
所以皇帝陛下憤怒,焦慮,直到最後,依然帶著一絲不自信地審看著自己以及陳萍萍的心。
我非常喜愛這個故事結尾,那些關於過往鏡頭的回憶:
那一年,姑娘家進入誠王府,看著那個面相苦愁的太監,苦惱地說道:“五常這個名字哪有萍萍好聽,我只是發愁,我們算是姐妹還是什麼?”
那些年間,兩位親王死于天雷,成為太子的那位年輕人依然如常,天天去太平別院爬牆,即便無數次被蒙著黑布的少年打落牆頭,亦是如此。
那些年裏,本名陳五常的那位太監,開始往自己的頜下貼假鬍鬚,或許是因為他不習慣被人稱為姐妹的緣故。
那些年裏,貼上了鬍鬚的陳萍萍率領黑騎突襲三千里,救了某人,擒了某人,傷了自己,從此坐在輪椅上半步不曾離。
就是那一年,那些日子,有個人走了,而那個嬰兒卻睜開了雙眼,看到了自己如白蓮花的雙手,身前的瞎子少年和身後坐著輪椅的老人。
又一年,漸漸長大的孩子在澹州港的屋頂上,大聲喊著:“打雷了,下雨了,快收衣服啊!”
從屋頂上呼喊著收衣服的小男孩,成了孤守的逆子。從一片赤子之心,成了問心的赤子。
這些回憶的場景將故事串回了起點。
江畔何人初見月?江月何年初照人?
人生若只如初見,何事秋風悲畫扇。
當時明月在,曾照彩雲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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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實,這是一個關於情與義的課題,但是不知為何,樓都讓我蓋得歪了去。
最後還要來吐槽一下。
「南慶十二年的彩虹」我看得挺囧的。
一看到慶帝想掀開五竹眼上黑布時,我就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了……ORZ
這道彩虹竟然是雷射激光砲,這根本是技術性犯規,亂槍打鳥碼會中。
慶帝你真衰,辛苦練了扭曲性格的「王道」真氣,偏遇上從軍事博物館出來逛街的最終兵器少女……(誤)
強者葉輕眉,原來M82A1狙擊步槍不算什麼,妳愛玩的是人形兵器!
難怪你初見人家時就是癡癡看著,冒了一句︰「竹竹你怎麼這麼酷呢?」
2016.1.9 飛燕
《慶餘年》
作者:貓膩
字數:約380萬字
首發網站:2007.05.1 起點中文網http://www.qidian.com/Book/114559.aspx
出版:台灣紫宸社 繁體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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