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血心赤.jpg  


其實我覺得林殊這個人是有些潔癖的,他很難接受自己的人生有污點,自然也不喜歡陌生人碰自己的東西,如他從前慣用的長弓。
從他處理事情的手法可以看出,他竭盡心血,事事盡要過眼,陷入昏迷前也要強撐病體,對屬下清楚交代後續事宜。
     
「赤焰中人要清白,就要徹徹底底的清白。」
     
林殊的過去越似光風霽月,死裡逃生的梅長蘇就越是難以忍受白璧蒙上一點塵灰。
隱忍的時間越久,情緒的壓抑越是深沈,他越是近乎精神潔癖般難以容忍一絲差錯。
這個人眼中其實時時燒著一股熱燄,卻總以為自己已是冰冷之驅。有時念想著靠近這些餘火,就越是自慚形穢。
     
他夢中的梅嶺總是燒著無邊業火,夢魘中父親最後的臉龐總是如此悲涼殷切。
     
「小殊,活下去!為了赤焰軍——活下去!」
     
「父親——父親!」
他掙扎著靠近,被迫放開的身體卻只能向冰冷的深淵不斷墜落,離他的明焰既往,越遠、越遠……


     
梁帝對他說:「朕絕不能讓林殊、讓你,活著站在朝堂之上,站在朕面前,站在天下人面前。」
     
幽冥歸來,他像是梅嶺的精魂,烈火錘鍊成灰的雪魄,只能潛藏長夜,行棋下子,覆雨翻雲。
他是梅長蘇,算計人心,操弄權謀,談笑玩弄他人生死。手段再厲害,也難再坦蕩面對明光烜赫的赤焰之旗。
他總是將刻著禁忌之名的銀環摩挲至熱,卻燙不熱自己的心。
即便心中再如何嚮往,天地朗朗,日月昭昭,他覺得自己終究只是一個見不得光的陰魂。
     
梁帝提出的條件又何妨?人間無路月茫茫,梅長蘇一步一履走的早不是人間道。
若說還有失望,便是凌駕於這人還剩一點良知之上的,終究還是只有帝王尊嚴。
     
他悵然、疲憊於天涯相距之路遠,即使近如血親又如何?
有人眉間的歲月彷如停在十三年前,將情義重重刻畫在肝膽。
也有人輕易便抹去那些千里馳援、多年一路相扶的情分。
     
也曾把酒言歡,也曾橫刀當關,也曾以一腔熱血滿軍血肉為君王守國門。
瀚海闌干百尺冰,梅嶺橫雪葬玉壺。
誰還記得,那些最任真的年歲?
     
生命之重是什麼?
他曾凜然自語:「我知道自己心裡忠於的是什麼。」
     
碧血自封心更赤,何需梅花問心香。
籌謀需要心血,隱忍更是需要勇氣。業火中那麼多眼看著,那麼多殷殷祈待,如此之重。
他得一步一步,彎腰,佝僂,靜靜走著走著。


     
或許他沒有想過事情會走到如此凶險之局。
夏江的算計逼迫,令他進金陵以來精心的排佈與取得的進展都亂了套。
靖王的脫序,靖王的問心,反而令他下了決心。
無妨,勝算險中求,危機即是轉機。籌謀多年,他的戰略不變,只須稍稍調整戰術,不是嗎?
     
夏江與譽王捏準靖王的痛腳,設陷捕了赤焰舊部衛崢,
逼得靖王不得不踏入這個陷阱。
局勢危急,懸鏡司與譽王聯手,衛崢陷落,靖王半落網中,又與他斷鈴絕交。
靖王就是那樣一個人,為了胸中情義,昔日故人,
即使丟掉大好局勢,即使頭破血流,也會一往而前。
     
挽下危局,便不妨以自身為網,便能讓佈局之人一葉障目。
夏江認準靖王心疾,必會跳入網中,夏江自己何嘗不是那撲騰的飛蛾?
     
為恐靖王上位,懸鏡司打破禁忌與譽王聯手,一出手便石破天驚,聲勢迫人。
但凡人心有所求,便容易失了分寸。
夏江認為赤焰舊案便是靖王的弱點,
但身為帝王直屬利器的懸鏡司勾連親王暗自出手,一旦遭察覺,不也撥動了梁帝心中的忌憚?
     
梅長蘇深深明白這位疑心病重的梁帝逆鱗何處。
     
貪污,弄權,枉法。
為了制衡朝局,只要深在帝心,梁帝向來都很清醒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唯一的禁忌便是,帝王權威不可冒犯。
夏江便是知道這點,因此得以長年遊走其間,行逞私欲。
     
欺君罔上談何容易?梁帝自詡聖明,那就給這帝王看他想看的就好了。
梅長蘇以此拿捏,醞釀了一場反擊。
     
夏江攥緊到手的衛崢,卻又知道適度寬隙,讓靖王有疏漏可鑽。
這便是放長線釣大魚。
卻不知將自己也繞了進去。
     
夏江順從靖王一方的調虎離山之計,離了京城。
拖延的時間一到,約出夏江的言侯擺明了:
我就是行調虎離山之計,你待如何?
     
夏江不安,匆匆趕回懸鏡司,
卻發現敵人大陣仗進攻,偏又草草退出,隱在大牢的地雷也未發揮作用。
他怕自己成為真正被調虎離山的那個,
接著慌張趕至大理寺,求證被移監後的衛崢是否還在。
因此夏首尊成為了帶路人,遭飛流暴打一頓,人質也被輕鬆帶走。
    
於是江左盟損失不少人手,靖王肯定少不了救走逆犯的嫌疑。
夏江不過被打臉一番,雙方也算互有輸贏。
但夏江不可能放過攪弄是非的良機,跑到梁帝面前哭訴,與譽王一搭一唱,意欲加重帝王對靖王的厭惡之心。
     
他們發動皇后,從靜妃寢宮搜出宸妃牌位,想讓梁帝一舉對這對母子生了厭棄之心。
誰知總是默不作聲的靜妃,竟是個神助攻,
私設牌位的風波將梁帝懷疑的目光,一舉引向譽王與夏江。
從此,局勢開始傾倒。

     
這裡面有一個關鍵人物,夏冬。
     
夏江輕易放棄了養育多年的徒弟,任夏冬自以為內應,他想藉她誘敵深入懸鏡司地牢,意圖使靖王一方走入彀中。
沒想到還是落入梅長蘇算計,衛崢仍是被救走。
     
於是他緊急補救,在梁帝面前提出提審梅長蘇,打算自這麒麟才子口中撕開裂口。
     
懸鏡司這一趟,梅長蘇不得不走。
這一場火中取粟其實驚險萬分。
與夏江之間的舌槍唇戰、言語嘲弄,非是為了誇耀麒麟才子的計高一籌,
而是要讓夏冬認清夏江的真面目。
夏江斷然拒絕夏冬的懇求——給梅長蘇烏金丸的解藥。
夏江的絕情陰狠,不吝是斷了自己的生路。
他讓夏冬徹底絕了心中僅存的一點師徒情分,反身真正走入靖王陣營。
     
夏冬在梁帝面前的供詞,根本無須編照。
她越是坦然供出所有作為皆是為了私仇,而非師傅夏江主使,
就足以加深梁王所有的疑慮。
夏江斷了師徒之義,
夏冬憑藉的師徒名份,卻足以讓梁帝心中一切都定了案。
     
多年幫扶的功臣,賢達出色的親子,七萬冠著赤焰之名的守國將兵。
一聽聞謀逆,這個天子連召見親身求證都未行,冷眼便揮手除了去。
一位帝王的心胸只容得下「聖心獨斷」四字,當真是最易寬引,亦是最好擺佈的心。
一個夏江,又算得了什麼?
     
梁帝的疑心病令他腦中搬演各式劇碼,這便是一齣很適合梁帝看的一齣戲。
     
當初夏江如何導演那齣逆案,迫死皇長子,推倒林府,坑殺赤焰七萬大軍。
如今這一齣,恰恰將他自己逼上了絕路。
     
梅長蘇不得不自陷懸鏡司陪演了這一段,只因沒有夏冬就難以有後戲。
夏冬對赤焰中人的憎恨人盡皆知,對懸鏡司對夏江的忠耿更是有目共睹,只需輕描淡寫將她擺出來,是誰攪弄是非不證自明。
     
夏江移囚不合常理,譽王百般推波助瀾。靜妃設靈無端遭翻出,最後是夏冬私挾衛崢種種舉動。
以自身為引,攬夏冬織網佈局,將最難扳倒的夏江一舉陷了進去。
這一場局,真是既凶險,又巧妙。

     
一個人的心只要夠狠,對人對己,還有什麼做不到?
     
蕭景琰做不到,林殊做不到。
他,梅長蘇,做到了。
   

飛燕  2015.11.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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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小春
  • 我看這篇看得好緊張,小殊的智謀真是太高了,竟然能用這一局扳倒夏江,這局勢比九安山的戰爭還要凶險啊。
  • 我一直在想,小殊進金陵的目的雖然明確,但是他可能也沒預想到能夠在蕭選——這個滅了他滿門,他稱之為舅舅的人在位時翻案。
    夏江的謀畫,夏江的貪進,雖然令他也陷入險境,但是為了答到最大的勝果,他是寧可將自己也賭了進去。
    這一段真的驚險萬分。

    飛燕 於 2015/12/29 22:30 回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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